活了六十年﹐老爸說他從未試過用圍巾。不知道是不習慣還是不喜歡。

加國這地方﹐冷起來連耳朵都可以掉下來。不管零上或是零下的溫度﹐老爸總穿著他那件舊羽絨﹐帽子手套及圍巾通通不用。那羽絨用了不知多年﹐從棗紅色用到橙紅色﹐已成為老爸的標記。遠遠看到衣衫便認得是他。

可是就是不用圍巾。

近來他身體不適﹐我們不斷說﹐你得護著頸啊。也許是受不了三把女聲連續的叮嚀﹐前天﹐老爸首次用圍巾圍住頸項。

感覺如何啊。我問爸。爸微笑﹐以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六十年來第一次用圍巾。就這麼一句﹐聽起來很平淡的一句話﹐我卻認定自己聽出那份溫暖。

我知道這想法並非真實﹐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假想﹐大抵老爸故意把這第一次如別人儲積分般儲起了這些年歲,今天開始領取這累積了六十年的窩心。

那是他的積分﹐也是我們的積分。

我就是喜歡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即使那都是皮毛。
我說啊﹐我不敢隨便告訴你我喜歡甚麼﹐因為你總會記得的﹐然後不惜花時間去做 那些皮毛事。

比如說﹐今天在車裡聽到的那首歌。

你對我﹐簡直是溺愛。

把一件自覺煩擾的事以文字的方式告訴友人,說到第三遍才相信這並非甚麼大事。
漸漸喜歡以這種形式減壓。

已經有一段時日沒有見W。約會前﹐W平淡地告訴我﹐她跟他分手了。我不懂回應。多年沒見了﹐向來都與她維持著距離。是為了甚麼我也不得而知。大抵是我個人問 題。正如她對我的評語﹕我永遠約不到你。你如永恆地避世。足不出戶。難怪你說這是個苦悶的城市。我告訴她﹕我都知道了。我都明白了。所以我在改。所以我聯絡你。我戒掉了重色輕友及足不出戶。她驚訝﹕你要這麼多年歲去戒掉陋習。

我靦腆。她笑。然後她說她失戀了﹐失戀的人多的是時間。她要鼓勵我嘗試這嘗試 那。她是那麼有正義感﹐以及打救的心。啊那必與她的職業有關。她是名護士。

我們去做高溫瑜珈。她興致勃勃的說。我隨口說好。滿以為這純粹是敷衍對答﹐不 會成真。誰知她立刻拿出筆記本﹐約好時間地點。最後還加一句﹕約定了。記住你 要試很多的事。

我感動了。

於是我如小孩般跟她去高溫瑜珈。把煩惱蒸發在不可理喻的高溫去。

而你依舊是那樣的溫柔,有些時候,溫柔得叫我慚愧。

他們好像有別的命名,如演嘢會或是甚麼的。我為那個叫六永的演出而流淚了。不斷重複聽著他的「456Wing」,看著他惹笑地演譯他的堅持,我被感動了。

你看到我哭,笑謂:他已經紅了,別擔心。我搖頭。這才是我難過的地方。假如他沒有紅,歌詞變得更合情理。可是我不會認識這首歌,我不會被感動。

即使那會比現在更煽情。

我說過,堅持會叫人流淚。而我大概很怕哭,於是我擱淺了很多事。後來發現流淚少了不代表快樂。
堅持也許會繼續叫我流淚,但那背後的意義還是值得高興的。

那天P說﹐上班路上﹐停紅綠燈的時候﹐有時會感到迷惑。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兒﹐對早上的事忽然變得模糊。我對那感覺不能再熟悉。類似的失神在我身邊徘徊著。更多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麼輾轉活了這麼些歲月。那種迷惘不是不可怕的﹐感覺也許如風箏斷了線﹐然而玩者望著斷線而不知道剛才在幹甚麼。直到記憶回來了﹐風箏卻已經飛得遠遠。

近年的心情與看法改變了不少﹐人越大﹐卻越喜歡做那些無聊事。最近幹著十七歲時的消遣﹐為著那些細微的事狠狠地高興一番﹐尤如正使勁地要再年輕一遍。大抵下意識我希望追回那些瘋狂的歲月。而我是那樣的愉快。開始懷疑當年十七歲的我究竟快樂不快樂。想了一回卻想不出甚麼所以然。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多事情﹐我確實不大懂。
可是我懂得你對我怎樣的好。

「堅持。這兩個字原來會叫人流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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