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舊作中)

(一)

依晴要回來的消息﹐都是朋友雀躍地告知。
「子諾﹐依晴要回來了﹐你打算怎樣歡迎她的歸來?」
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一眾朋友們。霎時不知說些甚麼好。
跟依晴分別了好多個日子了。
朋友們卻像是忘記了我倆已分開。
或是忘記我倆曾經一起過。
幸好坐在身旁的老好小蟲解圍﹕「怎麼都把責任推到子諾身上去?大家一起湊湊看該
怎麼辦好了。我們這裡誰不認識依晴?」
眾友立時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此事﹐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我維持沉默。
腦海浮現起依晴的臉。
那是張十分美麗的臉。
我的心被一些甚麼牽動了一下。
我忽然覺得很累﹑很累。
埋藏在最低處的哀傷再次湧上心頭﹐一發不可收拾。我按捺不已﹐不發一言便離開
席位。
我到餐廳的露台抽煙。
見鬼﹐怎麼每個煙圈裡都呈現依晴的臉。
我低下頭。
上一次思念她的日子好像是很遙遠的事了。
還以為已經好好埋葬了這份感情。
一陣冷風吹來﹐像是故意要我清醒一點。
「你還好吧。」小蟲走了過來。
「嗯。」我模稜兩可地應了這一聲。
「他們說好了﹐依晴回來那天﹐我們會在這兒招呼她。」
我點頭。
小蟲拍拍我的肩膊。「來﹐要上甜品了。」
「我再抽一根煙便過來。」
「好的。」
小蟲離去後﹐我索性坐在露台上的長凳﹐慢條斯理地從煙盒拿出最後一根煙。
在手指觸碰到香煙的該剎那﹐我又想起了依晴。
耳邊猶自響起了依晴那帶有威嚴的聲音——「喂喂﹐把這個留著。待會兒我要抽﹗」

從前﹐只剩下一根煙﹐她會喝令我﹐逼我把香煙留給她。
我總是戲弄她一會才顯得萬分不情願地把煙盒拱手相讓。
她知道﹐她永遠都會得到最後的一根煙。
她知道﹐沒有甚麼是我會不讓她的。
每趟﹐她都會勝利地收起那根煙﹐然後響亮地吻我一下。
我忽然覺得很傷心﹑很傷心。
可是我卻微笑了。

見到那位做過同樣手術的病人。
我不住留意他。他說話時的手勢動作﹐他的態度﹐他的精神﹐他的笑容…
笑容。那位病人笑的時候多。
那一刻我想﹐情況也許不太壞。
然後我們問了他好幾個問題﹐都關於康復的事宜。他好脾氣地一一回答我們。
真想擁抱這個首次見面的朋友。

從不曾認真聽過他們的歌﹐卻對他們很有好感。大抵因為我出生在五月天。

他們在我讀大學的年代走紅﹐我聽過無數次他們的名字可就是提不起勁兒去聽。直
至那回於某某的網誌讀到她引用的一句﹕「有沒有那麼一種永遠﹐永遠不會變。」那基
本上比詩句更像詩句。我當其兒還在想﹐真有一手﹐寫得出如此美麗的字句。後來
才知道出自《五月天》的手筆。登時對這隊組合另眼相看。懂得以簡單的文字寫出
那樣真摯的感情的人越來越少了。單是念著他們的歌詞已經是一件快樂的事。後來
找到屬於歌詞的歌﹐才知道他們選擇了輕搖滾的方式去表達。怎麼說呢﹐以憤世的
語調念詩﹐很有點格格不入卻也許因此而份外無奈。

他們有一首歌﹐名《突然好想你》﹐該是他們首本名曲之一吧。我聽著他們很悲傷
地唱著「想念如果會有聲音/不願那是悲傷的哭泣 / 事到如今 / 終於讓自己屬於我
自己 / 只剩眼淚 / 還騙不過自己 / 突然好想你 / 你會在哪裡 / 過得快樂或委屈」
時﹐心情比難過還要難過一點。我不其然想﹐假使真有那麼一個「你」﹐那個「你」
或許比這首歌更為動人。

然後我記起有一個女孩曾對我說﹐她是《五月天》的粉絲。我驚訝她的年紀竟然懂得
五月天。我喜歡跟女孩說話。因為﹐我們都懂得五月天。

寫於四月十二天。還不是五月天。

(整理舊作中)

老人寫字的姿態認真無比。

右手執起筆﹐左手輕輕托著近筆尖的位置﹐似是協助右手準確地握筆草字。這樣花了一些時間﹐老人向孫女兒投向徵詢的一眼﹐似要得到她的認同才落實下筆。年少的女孩嬌柔地說了聲﹕「祖母﹐可以了。」說罷把左手按在被風扇吹得蠢蠢欲動的紙頁﹐方便老人寫字。

老人微笑﹐緩緩提起筆﹐在女孩的指示下﹐於指定的長方格子內﹐用力地勾勒出自己的名字。「怎麼需要於家課冊上簽名?」老人嘀咕。女孩聳聳肩﹐道﹕「大概是要祖母你練字。」老人有點靦腆﹐分了心﹐名字寫過了界。「怎麼辦?」女孩滿不在乎地說﹕「別管它﹐老師不會理的。」老人猶自不安﹕「萬一她發現了﹐會有麻煩麼?」女孩不解。「會有甚麼麻煩? 祖母﹐只不過是個簽名。」老人看著自己的筆跡﹐緊緊地握著筆﹐過了好一陣子方才把筆放下。女孩雖感奇怪﹐也不大在意。

過了數天﹐女孩的父母旅行回來了﹐姑丈來把祖母接回家。女孩如常把家課冊遞給父親。父親打開﹐看見其母親老人家的簽名﹐微笑﹐以驕傲的語氣向女孩說﹕「你祖母一生就只會這三個字。」女孩一愣﹐甚麼? 父親遂向她解釋﹕「她是文盲。我們幾兄弟又不想她用圖章﹐花了好些功夫教她寫自己的名字。你祖母一生﹐除了這三個字以外﹐都不懂寫。」女孩沉默﹐良久說不出話。她後悔自己說了那一句﹕「只不過是個簽名。」

那「只不過」的簽名﹐在某程度上﹐代表著祖母的所有。

09/20/07

(整理舊作中)

最近老是想起那把大葵扇。
孩提時代﹐不時見到那把葵扇。通常都由長者握著﹐而且是女的居多。從前我以為那純是乘涼的特備用品。後來我發現它的用途比我想像中的廣。
記得外婆就有過這麼的一把大葵扇。印象中那把扇很殘舊﹐怕用了很多個日子了。
好幾次看著外婆抱著扇的時候比撥動的時候多﹐撥動的力度又沒甚勁兒。我以為她累了﹐有股衝動想走上前去﹐奪過她的扇子﹐替她撥涼。不知怎地類似的衝動很常有﹐然而我從來不曾付諸行動。我猜﹐我是喜歡看她搖擺葵扇的姿態。
那姿態﹐任哪個長者作起來都一樣有味道。
她們獨自坐著時﹐總喜歡不隨不疾地撥動扇子﹐神情偶見舒泰﹐偶見惆悵。往往在撥了好幾十下後﹐便會聽得輕輕的一聲嘆息。長大後我想﹐她們搖動著扇子﹐是否旨在把那一聲嘆息揮去?
當她們聚在一起時﹐扇子會隨著她們說話的節奏擺動﹐她們談得起勁時會撥得很頻密﹐聆聽別人之際則喜把扇子貼著胸口﹐說得興高采烈時會用扇子指著對方﹐好像在指示對方﹕你聽我說﹑你專注一點聽我說。
外婆不用那扇子的時刻﹐它總是被擱在床頭。永遠是在床頭的﹐好像那扇子只適合放在那個地方。
也許﹐外婆認為﹐扇子聽得太多嘆息聲﹐也該有個休息的地方。

我真想問問那把大葵扇﹕你﹐你揮得去那些嘆息嗎?

03/01/2007

把那樣細微無聊的事當大事般處理﹐就是你﹐待我這麼好。

你:
快餐店老闆終於對我說:「你只點這個餐。」我有點腼腆。大抵連他也受不了這樣的重覆。我不好意思告訴他,他的伙計上回也說過這話。更不好意思告訴他,我在隔壁那家也點同一個餐。我想説我就是獨沽一味;他搶先美化了整件事:「一心不變呢。」我微笑。我在想,假若當時你在場,你定會笑。

你﹕

我在想﹐原來我已愛著你近半輩子。

那天我煮方便麵﹐忽然問你現在還喜歡把調味料後上嗎﹐你小時候習慣這樣的。你自然地回了我一句無所謂。大抵沒有在意我那句「小時候」。後來我覺得這就很甜蜜了。

當然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那些皮毛啊﹐宛如昨日。

「堅持。這兩個字原來會叫人流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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